听课研讨：刘继伟 | 课程听课研讨：选必课程教学必修化的破除之道——以“工业革命与工厂制度”教学为例

          摘要：在当前的选择性必修课程教学中，出现了教学目标向必修偏移、学业质量水平低幼化、课程及专题思想淡薄的选必课程教学必修化现象。这既不利于历史课程的整体推进，也不利于培养、选拔优秀的学科后备人才。以“工业革命与工厂制度”教学为中心案例的探讨说明，强化课程思想、注意选必课程的特殊性，以及抱守学业质量水平的刻量、坚持思维进阶的教学考量、提升教学活动的思维分量是破除选必课程教学必修化的有效应对之策。

一、草蛇灰线：选必课程之教学必修化的暗伤

在一次较高层次的学术活动中，两位老师以同课异构的形式展示了她们对统编教材选必2“工业革命与工厂制度”这一课的理解。作为已经使用过一轮统编教材的一线教师，我把关注的重心放在这一问题上：第二轮上课与第一轮上课的差异或变化应该有哪些？结果发现，两位不同级别教师的教学设计与实施均仍存在“选必课程教学必修化”的偏差。另外，我在高中教师使用较多的某网络平台中下载了浏览量和下载量居前的几个课件，发现这一问题普遍存在。

所谓“选必课程教学必修化”，是指教师将必修课程的设计理念与方法直接迁移、套用于选择性必修课程，从而出现选必课程教学除了在部分教学内容方面与必修课程教学有差异外，其他方面基本一致的现象。概而言之，“选必课程教学必修化”主要体现为选必课程教学目标设定向必修课程的偏移或同质化、学业质量水平的低幼化、专题思想和学科思想的淡薄等。必须指出，本文对于引用的教学课例（案例设计者未具名。感谢课例上传者，在此不一一罗列致谢），仅从“选必课程教学必修化”角度进行教学探讨，无意也不是、不能否定这些课例的精彩和独到，请诸君明了。

第一，教学目标向必修的偏移。一课例将教学分为四个板块：“工业革命的概念”“工业革命的背景”“工业革命的影响”“科技与小民关系”。单看这四个部分，“科技与小民关系”应该并入“工业革命的影响”之中，故而该教学设计就是以“工业革命”为中心的“工业革命之概念、背景、影响”的三个教学板块。《中外历史纲要（下）》（以下简称“纲要下”）第10课的课题为“影响世界的工业革命”，包含“工业革命的背景”“工业革命的进程”“工业革命的影响”三目；选必2第5课的课题为“工业革命与工厂制度”，下设“机器大生产与工厂制度”“工业革命后生活方式的变化”两目。显然，课例几乎就是倒向必修课程的教学设计。

第二，学业质量水平的低幼化。一课例将教学分为三个板块：“唯物史观下的工业革命”“社会视角下的工业革命”“全球视角下的工业革命”。首先，授课者“全球视角下的工业革命”涉及的内容是“工业革命对中国的影响”，是对“全球视角”的误用；其次，作为这一板块的唯一活动，教师提供了三幅照片：《中英鸦片战争形势》《汉阳铁厂》《天津永利碱厂》，设置的学习活动是“任务三：请同学们观察下面一组图片，简述工业革命给近代中国社会带来了哪些影响？”并提供答案——“政治：列强入侵，中国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经济：工厂制度引进，近代企业产生（洋务企业、民族资本主义工业）”“文化：教育改革——清末新政中教育改革，普及初等教育”“客观上：中国被迫开始了近代化的进程”。且不论设问与答案的科学性，单从活动设置看，它仅对应史料实证素养之水平2“在对史事与现实问题进行论述的过程中，能够尝试运用史料作为证据论证自己的观点”和历史解释素养之水平2“能够选择、组织和运用相关材料并使用相关历史术语，对个别或系列史事提出自己的解释；能够在历史叙述中将史实描述与历史解释结合起来”，不能很好地满足高二选考生这一学情需求，因为“工业革命的世界影响（无论对世界还是对中国）是必备、主干知识及高频考点，考查时多以主观题形式出现，至少达到水平3的水平层次。

第三，课程及专题思想的淡薄。有课例以“大时代与小人物——工业革命与工厂制度”为题进行了本课教学。教学从“敲窗人”这个职业角色导入，从“为什么会产生这个职业”的问题开始，结合图片材料解读，构筑了工业革命与工厂制度这一“大时代”；再从“工业革命是否给所有人带来了更幸福的生活”这一问题出发，从宏观经济数据到个体职业更替揭示了时代变迁下“小人物”的命运沉浮，进而引出“无论是在两百年前，还是在现在，抑或是未来”，“历史的发展带来变化，也带来困境，当我们享受大时代进步带来的丰饶与便利时，也不能忽视在这个浪潮中一部分挣扎适应的小人物”这一人文感怀。但是，选必2课程“从经济与社会生活的角度，揭示人类社会的发展，有助于学生充分认识生产方式的变革对人类社会发展所具有的革命性意义”，“教师在进行教学设计时，要明确本模块教学是从历史发展的多个角度对人类经济发展与社会生活进行考察，以一个特殊的领域作为考察的视角，引领学生深入了解经济与社会生活不断发展变化的历史轨迹”。并且，课标第二单元教学要求与本课内容相关的是：“了解劳动在社会生产中的作用，以及历史上劳动工具和主要劳作方式的变化；认识大机器生产、工厂制度……对人类劳作方式及生活方式的影响；理解劳动人民对历史的推动作用，以及生产方式的变革对人类社会发展所具有的革命性意义。”这样看来，这节优秀的展示课把“时代与人”作为中心也是小有遗憾。

二、献曝之忱：强化课程思想与提升思维刻度

（一）强化课程思想

1.理论辨析：两类课程的关系

选必课程是对必修课程的“递进与拓展”，故而选必课程与必修课程在教学目标选择、教学重难点、学科核心素养层次等方面应有较为明确的差异。比如，选必2应该在经济视角体现历史课程的魅力，从经济角度来帮助学生认识历史发展及变迁。此时，选必2教学与必修课程及另外两本选必课程教学在内容叙述、目标追求方面要各有侧重，清晰体现课程特质。然而，选必2要与其他课程有断、有舍，却不是离。毕竟，选必2教材内容不可脱离人类历史这一广阔、厚重的土壤，把唯物史观作为思想武器的我们当然要考虑选必2之“经济内容”与其他方面的重要关联。于是，我们既要厘清必修课程与选必课程之间的差异，让它们成为个性鲜明的独立课程；也要在强调必修课程与选必课程“融通”的时候，仍要立足任教的课时课程进行教学设计，不能“融”了乃至混淆不同课程的主体性、特性，让不同性质的课程教学面目一致。

选必课程对必修课程的“递进与拓展”，主要体现在知识与学业水平层次方面。比如，在知识层面，就本文论题而言，纲要下第10课从“工业革命的背景”“工业革命的进程”“工业革命的影响”三方面阐述了“影响世界的工业革命”，可见学生在学习后应该对“工业革命”这一概念的内涵和外延有了完备认识。有鉴于此，选必2“工业革命与工厂制度”一课的教材逻辑则是用“机器大生产与工厂制度”“工业革命后生活方式的变化”两目来突出“生产方式的变革对人类社会发展所具有的革命性意义”。两相比较，虽然都描述“工业革命”，但纲要下的必修课程着眼宽广、基础，而选必2的表达则植根于纲要下课程，更专业化、更聚焦：强调“生产方式”的变革及其影响。故而，关于选必2第5课“工业革命与工厂制度”的优秀教学设计，都不脱离“生产方式与社会生活变迁”这一中心。

2.目标分野：不同课程视域下的教学目标抉择

教学目标受多方面因素影响，但基础文本——课标和教材是内核。

（二）把握思维刻度

由于素材的原因，历史课堂天然具有生动性，但好的历史课堂还要有思维力，它是历史课堂的魅力之一。特别是选必教材教学，它是对必修的“拓展和提升”，是为历史教学和研究培育后备人才，更要在培育学生思维力方面着力。

1.基准：抱守学业质量水平的刻度

以家国情怀素养为例。在工业革命的教学中，童工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较多案例均在设计与实施中大比例增加童工的材料，以此烘托工业革命的弊端。如有案例设计了“请你根据所学知识以工厂经理的身份帮助阿克莱特草拟一份招聘启事”的活动，之后基于这一活动展开进一步互动，其中有“追问工厂主：若童工效率是成人的60%，但工资仅需30%，你是否会雇佣童工？”及“提供第一个揭露童工黑幕的记者史料，还有马克思、恩格斯、欧文等，问学生：你最想成为谁？为什么？”两项。从活动设计角度看，学生情绪被调动得很好。但关于童工，需要反思：如果没有发生工业革命、没有工厂制，这些童工的人生命运会更美好吗？或者说，童工的悲惨境遇主要是机器生产、工厂制带来的吗？显然，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复杂的，故而我们看到，必修课程将童工放在后面第11课的“早期工人运动与社会主义思想的萌发”一目中，用“大机器的采用也把妇女和儿童卷进劳动力市场，他们的境况更为悲惨”的表述来为“工人阶级苦难深重”作注脚；选必课程，则避而不谈。

不是说童工不能被涉及，而是在选必课程中，用“童工”作为家国情怀的材料不合教材逻辑，也不符学生认知逻辑，水平太低，只属于学业质量水平1（对于选考生而言，学业质量水平水平2应该是最低要求，水平3是常态），并且这个年龄段的学生对于童工已有天然的悲悯情怀。那么，怎样的家国情怀水平在本课中更有价值呢？假若我们把卓别林《摩登时代》引入课堂，突出工厂制的优越性，还让学生体察饱含喜剧的默片呈现出的“人被工具化”的悲剧色彩，捕捉其中蕴含的人和机器的矛盾、工人和工厂的矛盾，认识到机器、工厂制这种生产方式既解放了人类又在某一方面异化了人类，引导学生进行“工具与人的关系”及“人是什么”的哲思，则不仅提供了家国情怀涵育的绝佳载体，从而迅即提升对它的度量，而且对于高二及选学历史的学生而言是必要、恰当的。

2.方向：坚持思维进阶的教学考量

有课例以“小城大事”为主题，以曼彻斯特为中心串联“工业革命与工厂制度”的教学。通过1784年曼彻斯特郊外的博林河畔世界第一家机械棉纺厂（Quarry Bank）的创办，引出“工厂”；再请学生进行历史写作：“试着描述18世纪Quarry Bank棉纺织厂中一位工人的工作日常（要求：体现工厂制度的特点、结合史实并展开想象、表述成文，可以从工作时间、管理方式、工作内容等方面入手）”，解决“工厂制的特点”，进而分析其“影响”——这是第一板块“生产之变”。在第二板块“生活之变”，请学生观察1801年、1850年曼彻斯特城市地图的变化，然后通过新地图中的新机构、新设施引出“工业革命后生活方式的变化”。更巧妙的是，执教人还设置了提升板块“国运之变”：通过曼彻斯特在19世纪初、19世纪下半叶、二战后三个阶段的命运沉浮，折射英国国运的变迁，并揭示科技在二者同频共振中的作用，引导学生得出“一个国家的崛起是因为主动应变，一个国家的没落是因为故步自封”的史识。最后，引入党的二十大报告的相关阐述进行呼应、提升。

3.实操：提升教学活动的思维分量

有了基准和方向，即有了“知”，关键就在于“行”了。那么，如何将前述认识付诸实践呢？

一般而言，我们可以从如下三个方面进行操作，以提升课堂教学的思维力。

（1）学术性

“学术研究，离不开厚重的‘三个积累’：一是文献积累，得道于心；二是思想积累，发明于心；三是生活积累，活化于心……任何真正的学术精品，无不是以生活积累而活化文献积累和思想积累的产物；任何真正的学术大家，无不是以真切的生命体验和真实的生活积累而造就自己的学术人生。”这样来看，课堂的学术性能真真切切地让我们“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使课堂更有品质和品位。

为让学生能真切抒发对“人在早期工厂制中的异化”的理解，我们可以在播放节选的《摩登时代》之后，出示如下材料及问题：

时间是人类发展的空间。一个人如果没有自己处置的自由时间，一生中除睡眠饮食等纯生理上必需的间断以外，都是替资本家服务，那么,他就还不如一头役畜。他不过是一架为别人生产财富的机器，身体垮了，心智也变得如野兽一般。

——马克思：《工资、价格和利润》

Ⅰ.指出“他……心智也变得如野兽一般”的含义。结合视频片段，说说“他……心智也变得如野兽一般”的表现。

Ⅱ.结合工厂制的特征，说说上述“表现”的成因。

Ⅲ.讨论：综上，谈谈你对“时间是人类发展的空间”的理解。

要让一直在象牙塔中的17岁青年去理解“人与机器的矛盾”进而思考“工具与人的关系”“人是什么”等学术性问题是困难的，播放视频、提供材料并进行问题驱动就是在给他们的思维“递梯子”。这一活动遵循了从形象到抽象的思维过程：学生先在问Ⅰ中直观感受“人的异化”——人性的扭曲与丧失；然后通过问Ⅱ的提示认识工厂制的“另一面”影响，了解“机器与人的矛盾”；最后，通过问Ⅲ“时间是人类发展的空间”的总结和触发，探寻到“人与机器的矛盾”在于机器对人的限制与控制，所以“时间是人类发展的空间”句中的“时间”就是“自由”——正因为“机器让人没有了自由、人性”，所以人类没有了“发展的空间”。于是，我们就可以反思得出：机器（或工具）由人制造，为人服务，但人不能让工具左右自己，人类应该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无论是当前方兴未艾的人工智能，还是未来其他的什么发明成果，均是如此。

（2）复杂性

设计复杂性问题可以让学生充分调动各种知识和能力，提升认识水平和思维水平。比如很多课件中提到童工，以其说明工业革命、工厂制之弊。

材料1所示法案在规范童工的使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童工的利益，亦即认可了童工的存在。材料2说明童工在很多行业广泛、长期存在。故而，这两则材料共同说明童工即使受到一定程度的保护但仍命运悲惨，使用童工是一个长期、广泛存在的现象。追问：为什么童工在工业革命早期会长期、广泛存在呢？学生的答案是童工便宜，能让资本家攫取更多利润。继续追问：为何8～10岁左右的儿童能给资本家创造比成人更多的利润呢？答案是儿童与成人相比，给资本家创造的产值与成人相差不大，但索取的工资更少。再追问：为何那时的儿童能与成人一样给资本家创造近似的产值？这就是问题的核心了：机器和工厂制简化了劳作技巧、弱化了对体能的要求。所以，童工的长期存在，机器生产、工厂制优越性是其成因之一。此外，关于童工的悲惨命运，我提请学生思考： 在当时的社会状况和生产力状况下，儿童及他们的长辈有比做童工更好的生活选择吗？在工业革命之前的时代，这些孩童有比在工厂更美好幸福的生活吗？问题的提出，是力图让学生回到历史现场去思考问题，不让朴素情感替代理性思维（当然，老师们也肯定明了，我不是在肯定童工的存在并漠视他们的悲惨命运）。具体教学中，我把这一环节作为“番外”缀在主体教学之后，因为它确实有利于提升学生思维。

在展拓学生思维时，“复杂性”更多指情境或问题指向的主题的多样性、利益的多元性、认识的层次性、理解的开放性等，或者这些方面的综合运用。部分教师在材料形式上面作文章，用文言文或引用直接翻译的外文长句材料，实践证明这对学生思维进步作用不大。

（3）陌生性

陌生性，指教学材料和问题情境的陌生。只有在陌生的环境中才能更好地发展、测量学生的各种素养能力，否则就是再认、复现。之所以不用“新情境”，是因为只要学生不熟悉，就是“新”情境。以《摩登时代》视频为例，卓别林的喜剧现在的青年可能听说过，但真正接触、观看的着实凤毛麟角，此时它对学生而言是陌生的，就是新情境。有老师在教学中引用了“科学管理之父”泰勒，介绍其发表的《科学管理原理》应用标准化方法制定“标准时间”和“作业”规范，以此说明工业革命、工厂制“有利于科学管理、提高生产效率”，显然也属此列。

要做到教学材料和问题情境的陌生，需要老师对学情有较为精准的把握。初高中教材和教学的一体化是基本操作，高中五本教材的教学融通也要在教学日程和实践中贯彻。多与学生交流，把握学生的水准和需求则更为直观、有效。

总之，坚持课程思想，坚守思维刻度有助于让不同性质的课程教学各安其分，让课标的规定得到落实，实现立德树人的教育目标。在“融通教学”高歌猛进的当下，恪守课程特质基于课程特质进行教学设计和实施就显得尤为重要且有价值。

                                                                                 转载于《历史教学》（上半月刊）2025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