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建华:试论明代族谱学家李梦阳
| [日期:2026-08-31] | 作者:历史组 次浏览 | [字体:大 中 小] |
摘要:李梦阳所修《李氏族谱》体例包括例义、世系、家传、大传、外传、谱序,重视传记。批评欧谱远追贵胄、欧苏谱只详记本支小宗的做法,认为族谱就是要记载祖先的名实,主张族谱记载事实要务实,要追求细节与生动。《例义》展现的具体操作标新立异,《大传》史料价值较高。李梦阳《周氏族谱序》提出好谱的五个方面:据、实、慎、简、忠。李梦阳的谱学实践中,与关学学者进行了交流。他采用了康海修谱之例义,而康海所修谱“无远胄撰美之嫌”的“直质”特色,也是梦阳《李氏族谱》的品质。关学学者冯从吾的谱学也受到李梦阳的影响。李梦阳的族谱学在明代影响甚大,是具有代表性的族谱学家。
李梦阳(1473—1530),字天赐,又字献吉,号空同子,祖籍河南扶沟,出生于明陕西庆阳府安化(今属甘肃),十岁随父徙河南开封。弘治七年(1494)中进士,十一年(1498)为户部主事,正德六年(1511)升任江西提学副使,嘉靖时赋闲不仕,卒于开封家里。李梦阳为官刚直不阿,不惜触犯权贵,最为著名的是他为户部尚书韩文扳倒太监刘瑾起草奏疏。他一生多次入狱,仕途不顺。李梦阳热衷文学,作为明代文学流派“前七子”的领袖,是明代重要的文学家。因此,李梦阳是明代文坛与官场有影响的著名士大夫。李梦阳也是族谱学家,所修自家族谱保存于其文集,包括例义、世系、家传、大传、外传、谱序六个部分。他还为人撰写谱序。李梦阳的修谱主张在明代影响很大。然而,笔者尚未发现专门讨论李梦阳族谱学的,今试为之。
一、李梦阳《李氏族谱》的主要内容
《李氏族谱》的《谱序》开宗明义,说:“夫君子述事,必有所由从,于是作例义第一。谱以明世,于是作世系第二。夫永短行穷异数,于是列名讳、生死之纪,作家传第三。然死者要用其本末,于是作大传第四。予观记,有外戚焉,家国一道,于是作外传第五。然必列序本旨,于是作谱序第六。”讲明了该谱之所以分为六部分的设想。下面我们就此六部分加以探讨。
《例义》篇幅不大,内容可以分为理念与操作两个部分。在理念部分,一是对欧苏谱记载祖先世系远近问题提出己见:“往君子谓予曰:‘欧氏谱盖有远胄之谬。’然欧苏谱又率详其所自出,乃益知不可矣。”认可批评欧谱远追贵胄、欧苏谱只详记本支小宗的做法,其实这种认可也可视为李梦阳的观点。二是认为族谱就是要记载祖先的名实,他说:“夫名实者,不可以亡纪也。子孙而不录其先人,是悖乱之行也。夫李氏于吾,乃亦可谱也已,于是作《李氏族谱》。”即修谱要反映先人事迹。三是对谱与史的关系提出看法,他说:“予闻之先辈曰:‘国有史,家有谱。’嗟乎,生死出处之际大矣!要之,不离其事实,不然,后世何观焉?今人多不务实,予欲观者,彷彿其咳貎,故不暇忌细小。”即族谱记载事实要务实,要追求细节与生动。
在操作部分,一是说明不追远的原因:“夫李氏莫知所从来矣,伤哉!或问何故?曰:‘二孤方龀,而贞义公及于难。’”二是解释李氏“四世有三宗”:“夫李氏四世有三宗焉,我曾即我始,我祖继之。宗者,孟春乎!继别,钊乎!继祢,孟和乎!”其实这两条也是贯彻理念部分第一条的主张。三是说明其谱只记兄弟辈的原因:“或问谱至兄弟行而止。李梦阳曰:‘夫是后予安能知焉?’”
《世系》较为简单,反映了李氏始于贞义公(恩)、“四世有三宗”“至兄弟行而止”的情况:据此,我们概括出李梦阳的家族关系,谱系溯到梦阳曾祖恩,恩二子:忠、敬,祖忠,忠三子:刚、庆、正,刚子麟(无嗣),庆子孟春,父正,子孟和,梦阳,孟章(无嗣);叔祖敬二子:琎,瑄(无嗣);琎子钊。世系所列人物曾、祖、考、己四代14人。《家传》按辈分、长幼排列,逐人作小传,实为世传,记载字号、生卒、葬地、婚娶、得子等简况。共计14人。这里列出《家传》所列人物如下:号贞义公者,讳恩,始徙庆阳,是谓庆阳李氏。卒以衣冠葬道士平,配王氏,生二男子(生卒年并阙)。号处士公者,讳忠,贞义公子。洪武二十八年正月二十一日生,正统十二年八月二十九日卒,年五十三岁。葬东岳庙前。娶李氏,生三男子,二女子。敬,贞义公第二子,而号军汉公。年八十余卒,葬于底不河南山,地曰范家峪,去城二十里所。娶鄢氏,范氏,生二男子,一女子(生卒阙)。刚,字克刚,处士公子,号主文公。洪熙元年十二月十三日生,成化四年六月二十九日卒,年四十二岁。葬东岳庙南。娶王氏,生一男子。庆,处士公第二子,号阴阳公。娶刘氏,生一男子(生卒年并阙)。号吏隐公者,讳正,字惟中,处士公第三子。为阜平县学训导,升周府封丘王教授。卒赠承徳郎、户部山东司主事,加赠奉直大夫、户部贵州司员外郎。以正统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酉时生,弘治八年五月十六日巳时卒,年五十七岁。葬城南十里所,地曰高家平。娶高氏,生三男子,三女子。琎,军汉公子。年二十九岁卒,葬于范家峪墓。娶冯氏,生一男子(生卒阙)。瑄,军汉公第二子。为散官。景泰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生。娶范氏。麟,主文公子。娶刘氏,无子(生卒年并缺)。孟春,阴阳公子。成化六年正月二日生。娶王氏。孟和,吏隐公子,字子育,为散官。初名茂。天顺五年十二月十日亥时生。娶孟氏。梦阳,吏隐公第二子。初名萃,娶左氏。孟章,吏隐公第三子,字汝含,成化十七年十月十三日午时生,弘治十二年十一月二十日子时卒,年十九岁,葬扶沟县东北四十里,地曰大冈。大冈者,王氏居也。娶朱氏,生一女子。钊,琎子。成化四年十月十日生。娶刘氏。《大传》重点写贞义公(恩)、处士公(忠)、军汉公(敬)、主文公(刚)、阴阳公(庆)、吏隐公(正)、璡、孟章八人事迹,以细节求真实,亦颇生动。其价值有以下数端:一是反映了军户的历史与生活:“号贞义公者,不知何里人也,而赘于扶沟人王聚。王聚以洪武三年归,军于蒲州,已又自蒲州徙庆阳。于是,贞义公从如庆阳。”河南扶沟人王聚系军籍,所在卫所先是山西蒲州,后为甘肃庆阳,贞义公因入赘王聚家,亦系军户,且为庆阳人。“贞义公二子其后皆冒王氏以赘,故是时又垜阳氏、田氏为一户,而一户四氏。”该军籍下,为了承担军役,除了王、李之外,又垛集阳氏、田氏,形成“一户四氏”。军汉公“嗜酒,不治生,好击鞠、走马、试剑”。主文公, “为卫主文,好气任侠,有父风。”阴阳公更嗜酒,精地理阴阳,号王阴阳。王氏军故戍花马池营,阴阳公代往戍。作者记载了阴阳公与主将关系从受宠到见斥的经过,记载了阴阳公相地有术,导致同行无生意而被同行谋杀。至李梦阳父亲吏隐公始复李氏,李梦阳家族应是此时脱离了军籍。二是反映了多种职业与生计,如处士公经商经过,吏隐公求学让贡品行与为宦过程,其为封丘王教授时奉侍藩王的生活。孟章是梦阳的弟弟,只活了19岁,传中反映了他的人生探索,“七八岁时犹啖乳,有气力,然矫捷善戏,善打毬、缀幡、骑竹马,群儿莫先也。弟又好黏竿、击扑蝉、打蜻蜓,又放风鸢。父母以其有奇气,时时折辱之,不可下。乃后父母殁,弟因而省悟,始折节诵书史,日记二千余言。其后弟颇好与黄冠人游”。寻求长生的神仙术与骤可致富的黄白之事,在叔伯的劝阻下终于幡然改悟。三是叙事详略得当。《大传》虽然强调记载生活细节,但是注意突出重点,保存重要史料。如吏隐公为阜平县学训导,提学御史阎禹锡至真定府,“牒属各以其徒来赴集”,沿用已有简单做法,吏隐公上书陈教化变易之事,传中用较大篇幅保留了所上之书内容,强调了教化的重要性。又如,孟章弟弃神仙黄白之事,著论自解。传中也用较大篇幅,将所论内容保留下来,表达对于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伦的追求。《外传》记载13位嫁入的女性。一般记载简略,如第一位“王氏,贞义公,扶沟王聚女,改适”。不讳改嫁。记载较为细致的有二位,其中最详细的是为宦者吏隐公之妻高氏,其“卒后数年而有封锡之命”。提到相夫“豢卖鸡豕及酒醋,佐先大夫学。及时时负薪水,行人见之,率怜苦夫人,夫人弗苦也”。记载比较详细的还有处士公妻李氏。而“鄢氏、范氏并军汉公,并葬范家峪墓(原注:生卒缺)”该条有两位女性。《外传》还有6条记载了本家族嫁于外姓的女性,如:“曰海,处士公女,适任昌。”记载有生卒的只有一条:“曰三姐,吏隐公第二女,生成化六年七月十五日,卒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十五日,年十八岁,葬于开封府东门。东门者,宋门也。”《谱序》篇幅较长,首先介绍该谱内容由6部分组成,前面已经提到,不赘引。接着介绍李姓的由来,依据的是有关氏族之书。再下来,讲宗族建设的重要性,从李梦阳读《诗经》至伐木行苇诸诗所得感想,即“九族有章,五服经矣”,辨亲疏,异等威,“于是乎有燕享之礼,会聚之节,有周恤庆唁之文”。如同《易经》所说类族辨物。李梦阳指出“今世俗废此不讲”的各种表现,强调践行合族的重要性。于是“今谱、传第采其事实,欲子孙知先世起家之难,使知孝敬之本,艰贞振厉之操,与勤俭之原”。提出:“‘何论根株,干大则枝斜。’斯言虽小,亦可以喻大。故一命之士,而布衣之徒,能润色名行,设礼义法约,统治其族人,此亦豪杰特立之行,非苟而已也。”践行合族者在世俗中其实是特立独行的豪杰。最后表达了对于世俗的担忧:“然世俗恒忧其子孙不富贵,余甚悲焉。”批评了疏其族属及悖礼之行,呼吁以身作则,挽救世风。这篇谱序作于正德二年(1507)十一月,应是李梦阳修谱告成之年,梦阳时年36岁。李梦阳的修谱之举,一定程度上可以视为是在应对成化弘治之际风俗奢靡化,他试图通过修谱合族,移风易俗。
二、李梦阳的谱序与《李氏族谱》的影响
李梦阳的谱学观念,还反映在他为周衡、董锐所作两篇谱序中。常州府宜兴人周衡修其族谱成,李梦阳作《周氏族谱序》说道:“‘周生知谱哉!一谱而五善具矣。’夫述前者据,信后者实,谋始者慎,导从者简,布言者忠。夫谱者,所以合散而一殊者也。非据不妄指乎?非实不溢美乎?自我述之,自我始之,而或妄也,溢也,谓慎乎?斯固言以布之也,不慎谓忠乎?”提出好谱的五个方面:据、实、慎、简、忠,强调修谱在于“合散而一殊者”。李梦阳认为周氏族谱溯其所可知,书事必核,疑之必缺,导之以可行,其言恻怛、尊亲是惇,达到了据、实、慎、简、忠的标准。周氏子孙藉族谱无悖有尊,无疏有亲,尊亲得,家道可成。
关于这部周氏谱,作者周衡又请了吕柟(1479—1542)为之作序,吕柟《周氏族谱序》介绍了该谱:“宜兴周道通搜访其先世,以致其兄弟子侄,凡六七世,为《荆溪周氏谱》一编,有引,有例义,有图,有传,有表志。”并认可李梦阳对该谱五善的评论。
《董氏族谱序》作于嘉靖初年,记载李梦阳见到董锐所修谱后的感想:“董氏知家政”。又因“大夫罢归,即其邑之东,构东楼,辟书院,群族子弟诲焉。凡言之谱者,罔不行之家也”。更加重了“董氏知家政”的认知。强调董锐:“藩省之佐耳,固非崇爵丰禄人也,其仕也,念念其族;而其罢也,群而诲焉。政不究于官而行于家,斯岂忘本务末者伦邪?”表扬董锐是知本的孔氏之徒,引以为合族移风易俗的同道。
需要指出的是,李梦阳的族谱学受到过学者康海(1475—1540)的影响。康海《樊氏族谱序》说:“昔予尝修先人之谱矣,定例义以示空同子李献吉氏,献吉以为可观。后献吉为李氏谱,则采而用之。又数年予为母氏族谱,泾野子以为直质与之,谓予独无远胄撰美之嫌。”如此则李梦阳采用了康海修谱之例义。而康海所修谱“无远胄撰美之嫌”的“直质”特色,又受到学者泾野子吕柟的赞扬。
李梦阳的《李氏族谱》在明代产生了较大影响。冯从吾(1557—1627)万历时编族谱,借鉴了李梦阳的修谱观念。《冯氏族谱自序》说道:“呜呼,余尝读苏氏谱,叹世人贱而后贵者,耻言其先,为之咨嗟太息者久之。夫为人父祖者,孰不愿子孙贵显,以光大厥阀。比子孙贵显矣,反耻言其先,如此则为人父祖者,又奚愿有此子孙哉!则不孝莫大乎是。世之作谱者率多僭托远胄,夸耀失实,此其心亦毋乃耻言其先意欤?”这种“僭托远胄”正是康海、吕柟、李梦阳反对的。
有人向冯从吾请教谱与史的异同,他主张谱与史不同,谱隐恶扬善,并引李梦阳谱讦先人之过为悖乱之语论证:李献吉谓:“子孙而不录其先人,是悖乱之行也;若录其先人而又讦其过,其为悖乱孰甚焉。”古人不又云乎:“作法于谅,其弊犹贪;作法于贪,弊将何极。”今之作谱者,虽似过讦,不过一时讲究未明,误以讦为直耳,犹属无心。倘后世子孙一有小嫌,不能捐释,借此族谱泄彼忿心,则是以古人敦仁广孝之书,为后人报复恩仇之具也,又谁为之作俑哉?纲常风化关系不小,奈何不慎之于始,而犹沾沾以讦为直也?
冯从吾认为作谱者以讦为直会影响祖孙评价祖先,引发“报复恩仇”,事关纲常风化。直隶元城人董复亨(?—1606),明万历二十年(1592)进士,翌年任章丘知县。他为徽州方氏族谱作序,说道:“自五季来,取士不论家世,婚姻不问阀阅,以故氏族之学不传。独士大夫之贤而显者,叙其家世颠末藏之家,如宋欧阳永叔欧氏谱、苏明允苏氏谱、近日李献吉李氏谱、乔景叔乔氏谱之类,即义例小异,而要各成一家言,不欲其后湮没弗彰,令来耳下噤无以举其高王父名字也。”认为欧、苏、李、乔诸家修谱的主旨和体例稍有不同,各成一家,视李梦阳所修《李氏族谱》为媲美欧、苏的名谱。
嘉靖年间徽州人戴廷明、程尚宽等编纂的《新安名族志》,祁门人王讽的《序》中有三论议及谱事,其中第三论针对当时“求以附族者”,王讽指出:“欧阳公之立谱法也,仅谱其所知;而近代李空同之修李氏之谱也,仅自其身而追及四代,此其尊尊亲亲之情,岂顾下于今之人也?然而不能以远及者,盖与其不得其真而相胥于乱,孰若仅谱所知,内不欺于其心,外不欺于其人,幽不欺于神,而得以立孝思真切之诚乎!此则疑族之不必于求附者。”认为李梦阳记载严谨是出自孝思真切之诚,与欧阳修仅谱其所知一脉相承,视李梦阳为谱学的重要人物。
徽州歙县人汪道昆(1525—1593)在其谱序中也高度赞扬了李梦阳。他说:“昔献吉之谱李氏,袖然名家。盖取法于周,取裁于史,约而直,简而严,作者未之或先也。景叔之谱乔氏,殆亦肩随之。”认为李梦阳是纂修族谱的名家,谱法取裁得当,简约严直,未有超越者,乔景叔所修乔氏谱可与李梦阳的李氏谱比肩媲美。
嘉靖、万历之际休宁人吴文奎(1552—1602)热衷于族谱学,修谱过程中阅读族中族谱资料,撰有《读谱记》十则,多次提到李梦阳的谱学。其中第一则(论华童公谱即谱系)说:“李空同论著其谱,遗伯阳而昉近世,不讳细微。”赞扬李梦阳修谱始于近世。第十则(论谱大宗)说:“自国初以至今为人集,详而不乱,主各派文献开载大略,有图系,有传著,一一法李空同,独外传分见各传,不必作尔。”承认修谱的图系、传记效法李梦阳。此外,还在《临溪荪圻吴大公本支谱题辞》指出:“谱之世系,大传、外传尽仿李空同氏。”再次表明其族谱仿效李梦阳。
安徽池州贵池人丁绍轼(1565—1626),万历三十五年(1607)进士,官至大学士。丁绍轼为自家谱序称:“不肖自少闻狄公不妄认远祖之说,长而读先大夫别驾公赠无为宗家序,益深切著明其意。以故自忝孝廉以来,外郡有持谱想招者,不敢受也。即无为体邑时讲宗谊,而派系廖邈,未敢附也。然居恒自念,吾家贵池,可独无谱乎?又幸先大夫遗稿犹有存者,可无成先大夫志乎?而私心犹趑趄不敢任,则谓门祚之单、子姓之少,不足为纪载光耳。一日,读本朝李空同先生集,则有所谓家谱者,系仅四代,合之不过十余人,其前无显者,当其世亦仅一先生,而先生不以为歉。后之作者且嘉与其事,然则先生顾不足法与?盖世之妄引异代,泛招同姓,如郭崇韬其人者,其可诋丑,人或知之。至其门祚之单、子姓之少,见以为不足讳,则人鲜知也。吾故曰先生可法也。用是专以吾邑相传有据者按实书之,中间疑信壹折衷于先大夫之遗言。其有文行可录者则录之,无可称述,先大夫不敢一毫增饰,不肖又何敢焉?夫李氏之谱,有一空同先生而足矣。不肖非其人也,恃有先大夫在焉。先大父之见与空同先生合,不肖因读空同先生之书而始信,古人有云‘有识有胆’,不读古人书而欲广其识,不能也。”他读李空同文集,发现空同的修谱主张与其父同,都是实事求是,不追远并尚简,因此他也不惧其门祚单、子姓少,而修自家之谱。丁绍轼修谱,一定程度上是效法李梦阳之举。嘉靖二十七年(1548)闵文振为江西洪氏族谱作序说:“空同子有五善之文……述前者据,信后者实,谋始者慎,导从者简,布言者忠,五者失一,曷以训人,斯空同之严诸谱者也。”以李梦阳的修谱五善要求作为严谨修谱的标准。江西吉安永丰郭汝霖(1510—1580),字时望,号一厓,江西永丰人。
嘉靖三十二年(1553)进士。授吏科给事中,官至南太常卿。他为本族修谱制订《族谱例义》,其中谈道:“予观李子谱有外传,而今不作者众也,繁也。妻列于夫传,夫为妻纲也。其姓族之大而显者,则详其出,详其处;次惟著其氏,严婚媾也,女之适人者同乎是。”郭汝霖在族谱女性传记的编纂上,也考虑了李梦阳专设外传的谱例,只是鉴于因为本族女性众、繁而未作。
江西抚州乐安人董裕(1537—1606),万历年间官至刑部尚书。他为山东毕氏族谱所作序言说道:“家之有谱,犹国有史。武侯明于治国,不立史官,君子少之。苏明允、李献吉殚精谱牒,慨然于高曾以上。今读其为叙为训,涕泗在衣袖矣。谱之不可已也,犹之史也乎哉!”称赞李梦阳同苏洵一样殚精谱牒,他们的作品令人感动。董裕还认为毕氏族谱“是明允、献吉之慨然甚隐者能无复憾”。实践了苏洵、李梦阳的族谱学追求。
江西广信府铅山费元禄(1575—?)修族谱,文集载其《族谱四篇》,计有例义第一、大传第二、外传第三、谱序第四、附录,《族谱四篇》恰是李梦阳的《李氏族谱》中已有的条目,只是少了世系、家传两项,其顺序也与《李氏族谱》相同。特别是《例义第一》中直接反映出修谱者对于《李氏族谱》的借鉴:“李空同之谱李氏,袖然名家,其称欧苏之谱谬,详远胄非纪名实,名实者子孙之所以录其先人,恶可无征乎!”认为李梦阳是修谱名家,重视其纪名实的主张。费氏谱也是“讫余兄弟而止”,与李氏谱例义相同,不过费元禄所修族谱的世系部分并未收入文集。
广东顺德人欧大任(1516—1595)对李梦阳的族谱学更是称赞有加,其《清江聂氏族谱序》称:“夫谱之传者,宋惟欧苏,今惟献吉,繁简不同,要归于实录。余所为谱,即未能求合于庐陵、眉山、北地三巨公,庶几不诬吾祖,而镜观劝戒,或足备赫唬之藏也。”所谓“北地”,是用籍贯来称呼人。李梦阳出生于明陕西庆阳府安化(今属甘肃庆阳),这里曾是秦初三十六郡之一的北地郡,故以北地指称李梦阳。欧大任将李梦阳作为接续欧阳修、苏洵的第三位谱学巨公,认为李梦阳修谱具有“实录”精神,欧大任修谱不诬祖、有劝诫,也是学习这种“实录”精神。此外,罗虞臣,字熙载,顺德县大良人,嘉靖八年(1529)进士,官至吏部主事。他在探讨家乘纂录的义例问题时说:“或问谱至兄弟行而止,曰:自吾而后,尚少也,曷记载。北郡李谱曰:‘子孙而不录其先人,是悖乱之行也。’伤哉!余于先人幽美十失九矣。于是采旧闻而撰行述、内范二篇。”可见罗虞臣修谱也是至兄弟行而止,与李梦阳的做法类似,而其撰行述、内范二篇,则是受李梦阳影响而记录先人事迹。
南直隶也有李梦阳的谱学影响。王世贞(1526—1590),苏州府太仓州人,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官至南京刑部尚书,明代文学家、史学家。太仓人郭太来请王世贞为其族谱作序,说道:“夫谱莫法于眉山氏、南丰氏及近代之北地[氏]、祋祈氏,然是四氏之谱不传于谱而传于序,今夫问序于学士大夫,业人人能举之。问谱于学士大夫,能举者鲜矣。吾郭氏之为郭则谱也,使天下后世知郭氏之为郭,必子序也。”郭氏认为北地李梦阳同苏洵、曾巩等“四氏之谱”因其序传世,故请著名学者王世贞为其作序,借助名人效应,使郭氏族谱扬名。郭氏将李梦阳谱序作为谱学名篇看待。
常州府无锡县人邹迪光(1550—1626)万历二年(1574)进士,官至湖广提学副使。无锡诸生过蒙礼持家谱请其作序:“主臣,予小子何能一族!惟是族谱之法,世称眉山氏、庐陵氏暨北地李氏,乃其谱不传于谱而传于序。予不能谱,而藉谱之序以行,敢卒以不朽累子。”他也将李梦阳与苏洵、欧阳修的族谱学贡献并驾齐驱,认为他们的谱序为名作,导致其族谱传之久远,希望邹迪光也写篇名序,以之传谱。王思任(1575—1646),字季重,号遂东,晚年号谑庵,浙江绍兴山阴人。万历二十三年(1595)进士,曾知兴平、当涂、青浦三县,又任袁州推官、九江佥事。鲁王监国,以思任为礼部右侍郎,进尚书。绍兴为清兵所破,绝食而死。他说本家族谱:“作凡例以叙意,作世溯以存源,作图系以明脉,作名考以还人,作本纪以昭祖,作列传以显宗,作约法以联族,做文献以备征,作集言以昭则,作守谱以垂永。盖上自司马,下及欧苏,而迄于我明李北郡诸名家之旨式,俱酌而裒之,以成我三槐王氏之谱。”王氏修谱参考了李梦阳的族谱,并将李梦阳作为谱学名家与欧阳修、苏洵相提并论。浙江绍兴新昌人胡维霖(1578?—1643?)万历四十一年(1613)进士,天启、崇祯年间做过顺天府知府、浙江按察使。他的《天宝徐氏族谱序》开头便说:“善乎,李献吉之言谱也!曰:‘国有史,家有谱,大抵不离事实。”仿佛是在引经据典。卓发之(1587—1638)字左车,号莲旬,浙江杭州仁和人,其所撰《族谱序》称:“是以述前者据,信后者实,谋始者慎,导从者简,布言者忠,则一谱而五善具焉。”正是李梦阳作周氏谱学提出的良谱标准。卓氏其族谱包括谱图、家传、大传、外传、后录,前四项均与梦阳族谱体例相同,只是少了例义一项。因此,卓氏族谱当是仿照李梦阳族谱。
福建福州福清人叶向高(1559—1627)修谱,对于李梦阳谱学多有讨论。叶向高《家谱小序》感慨道:“善乎,李献吉之言也!曰:国有史,家有谱,皆不离其事实,不然后世何观焉?又曰:欧氏谱有远胄之嫌。夫欧氏谱盖祖太史公而失之要,于事实则虽琐屑猥冗在所必书,此献吉所谓欲观者,仿佛其咳貌故不暇忌细小者也。然彼数家咸能自重其世,非以世重,余实愧焉。”肯定李梦阳对于国史、家谱皆重事实的理解与“欧氏谱有远胄之嫌”的看法,肯定李梦阳传记书写“仿佛其咳貌”而不忌细小的主张。
叶向高还在《嵇氏族谱序》中,高度评价李梦阳的谱学:谱至于族重矣!今氓庶之家多不能为谱,其能为谱者多卿大夫文人学士之所著,而往往不能尽合于雌黄之口。其故何也?侈阀阅者其辞夸,则其世弗核也;寡学殖者其文陋,则其传弗远也;蔑劝诫者其指隐,则其义弗著也。明兴巨宗著姓谱不乏矣,然世好言空同李氏,良以其事核而辞修,瑕瑜不掩,有史家之遗意耳。
据此,李梦阳的谱学为“世好言”,即普遍得到认可,被誉为“事核而辞修,瑕瑜不掩,有史家之遗意”。福建闽县人陈勋,万历二十九年(1601)进士,他的《南昌高氏族谱序》中说:“昔李献吉论谱,谓欧有远胄之谬,苏详于自出,二者皆讥。然世独尚此二家,何哉?兹谱义例纯精,乃其文固欧、苏法也,虽家乘,足传世矣。”不过,陈勋并不是要否定李梦阳,他称赞《蒋氏族谱》作者说:“叙述有史法,视昔欧、苏之作不知何似,今代其献吉乎!”将李梦阳赞扬为同欧、苏一样的讲求史法的族谱学家。
三、结语
李梦阳所修《李氏族谱》富有个性。该谱体例包括例义、世系、家传、大传、外传、谱序六个部分,重视传记。《例义》表达的修谱理念引人注目,批评欧谱远追贵胄、欧苏谱只详记本支小宗的做法,认为族谱就是要记载祖先的名实,主张族谱记载事实要务实,要追求细节与生动。《例义》展现的具体操作标新立异,以曾祖为始祖,世系四世有三宗,谱止于兄弟辈。《大传》史料价值较高,其价值一是反映了军户的历史与生活,二是反映了多种职业与生计,三是叙事详略得当。此外,李梦阳作《周氏族谱序》,提出好谱的五个方面:据、实、慎、简、忠,强调修谱在于“合散而一殊者”。
值得注意的是,李梦阳的谱学实践中,与关学学者进行了交流。关学,是北宋张载创立的理学学派,因张载是陕西关中人,故称关学。张载提出重建宗族制度,认为“管摄天下人心,收宗族,厚风俗,使人不忘本,须是明谱系世族与立宗子法。”修族谱是收宗族、厚风俗的重要措施。明代的关学学者重视宗族建设,倡行修谱。李梦阳出生庆阳,明代隶属于陕西省,故梦阳亦属陕西人,关学者多为陕西人,李梦阳与关学者属于同省老乡,这或许可以部分解释梦阳与关学学者交往较多的原因。由于李梦阳祖籍河南,后来又生活并葬于开封,也可以说是河南人。
李梦阳的谱学受到过关学学者康海的影响,他采用了康海修谱之例义,而康海所修谱“无远胄撰美之嫌”的“直质”特色,也是李梦阳《李氏族谱》具有的品质。关学学者冯从吾的谱学也受到李梦阳的影响,从吾主张谱与史不同,谱隐恶扬善,引李梦阳谱讦先人之过为悖乱之语为其论证。在康海、李梦阳、冯从吾的谱学实践中,关学学者吕柟也参与其间。李梦阳的族谱学在明代影响甚大。直隶元城董复亨,安徽徽州王讽、汪道昆、吴文奎、贵池丁绍轼,江西闵文振、永丰郭汝霖、乐安董裕、铅山费元禄,广东顺德人欧大任、罗虞臣,江苏太仓郭太来、无锡邹迪光,浙江山阴王思任、新昌胡维霖,福建福州叶向高、闽县陈勋的族谱观念,都受到李梦阳族谱学的影响。他们对于李梦阳的族谱学给予很高评价,将其作为明代具有代表性的族谱学家。李梦阳族谱学的影响既由于其谱学思想与实践,也与其文名籍籍、族谱载于文集行世不无关系。
转载于《历史教学》(下半月刊)2026年第5期